逃票
K712列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雪大了起来。中午的太阳无影无踪。
你说说，我们四个，咋一个下铺都没买着，这上上下下的，可真麻烦。年近60的大娘挺直身子坐在下铺的边缘，用纯正的山东话说到。下铺的大哥蜷缩着身子盯着手里的收音机，面无表情。
我这一会儿就得上去，在下面占着别人的地方也不是个事。大娘环顾了一遍自己的行李，望向窗外。
大娘的位置是6车15号中铺位置，上铺是20岁的侄子，对铺是妹妹，16号上铺也就是侄子的隔铺，是儿媳。
这好不容易买个票，还都是分开的，真麻烦。我说大姐啊，你赶紧去个厕所，回来就上去躺着，睡一觉就到家了。我先上去了。
到哪儿下啊？拿着收音机的大哥疲惫地问了一句。
到河北下。大娘笑了笑。
侄子坐在窗边带上耳机看起了动漫。
儿媳身材高挑，对儿子说，低下头，压得低点，要不就看着你了！
妈！我实在压不下去了，哈哈哈，怎么跟捉迷藏似的，真好玩。我啥时候能出来？
一会儿就能出来，儿子加油！
好，一会儿我要喝加多宝！
换票啦，换票啦，乘客们，把火车票拿出来。
大娘把票得给乘务员，我说姑娘啊，换票干啥呀，怪麻烦的，反正这票都花钱了。
大娘，这是上面的规定。您坐卧铺，旅程一定长，怕您太累睡着了坐过站，我们就把票换了，到时候好根据这个票提前清醒你们下车。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这规定不错呢。不过大娘下的早，晚上就能到。
唉，被子里面怎么有个孩子啊？
哪有啊？儿媳笑着抬起头。
我都看着头了，不是孩子还能是啥？
儿媳笑着不说话。
买票了吗？
小孩子不用买票吧，又不占地方。
小孩子也得买票，这是上面的规定，得给他补个半价坐票。我先把票都换了，一会儿再拿着登记表回来收钱。
乘务员走了。
儿媳猛地坐起来，让你压低点，让你压低点，差一点就躲过去了。儿媳逗得儿子呵呵笑。
咋了？儿媳妇？
让发现了呗，一会儿要补个成人的半票。
补了票我孙子就有位置了？我看这车厢都满了啊。
不知道，一会儿回来我问问。
你先别急着给钱，我得问明白。
大姐说得对，花钱就得有位置。
儿媳和侄子换了位置，躺在了大娘的上面，准备一会儿统一战线。
儿媳啊，你先去厕所，我去对付那个小姑娘。
行。儿子，跟妈去厕所。
唉？那个小孩子和他妈妈哪去了？等着让她补票呢。乘务员拿着登记表回来了。
去厕所了。咋了？有啥事和我说，我是小孩他奶奶，他妈是我儿媳妇。
小孩子要补个票，你们没给他买票。
多少钱？
半个成人票的钱。
补了票，给我小孙子分座位吗？
没有座位，就是给他补个票。
这就不对了，交了钱不给位置，我交钱干嘛？不讲道理吗？
大娘，这是上面的规定。小孩子补成人坐票的半价票。
上面的规定？上面是谁？
就是，咱不是怕交钱。咱就是想把这个道理说明白，不能含含糊糊的把钱交了。
乘务员小姑娘急得说不出话来。
我就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花钱就得给位置。不能欺负人。我是他奶奶，他是我孙子，我不能看着他受委屈。
这是上面的规定，小孩子上车要半价成人票，而你们没买，现在就要补票。
我还是那句话，花了钱，就要给座位，不给座位，我就不能交。
大娘，您要是想要位置，可以补个全价的卧铺票，旁边车厢有空位置，那绝比藏着对舒服。
咋半价成人票就不给分位置？穷人怎么办？钱多少都是钱，多了分卧铺，少了不能就不给位置。这是欺负人。我是他奶奶，他是我孙子，交钱我给他交，你得把道理讲清楚。
大姐说的是，咱还是坚持那一点：把道理讲清。不能不明不白。
我说不过你们，你们跟列车长说去吧。
列车长咱哪儿？
在前面，你们去跟他讲道理吧。
大姐，咱不去，你腿脚不方便，让列车长过来。
姑娘，你去把列车长叫过来，把道理讲清楚。
乘务员急得要哭，翻着白眼，哐哐哐走了。
道理都说不清楚，就让交钱，大姐，你别气着。
我哪能气着。我是他奶奶，他是我孙子。
坐在窗边呼哧呼哧吃面的中年男子突然说了话，大娘，这个乘务员小姑娘是新来的，说不过你。你们俩厉害。不过，等一会儿列车长来了，就能说过你了。哈哈哈。
不是说过说不过，我和大姐就想把道理讲明白。讲明白就给钱，不明白就不能给。咱都是讲道理的人。
嗯，一会儿列车长来了，你们和他好好讲道理。
列车长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面带凶色，气冲冲地赶过来。
谁不补票？
我小孙子。补票不给位置，我们不能补。
人呢？
上厕所了。
出来！
儿媳牵着小儿子的手笑着走回来。
为啥不补票？
因为交了钱不给我们分位置，那我们交钱干啥？
补个半价票你要什么位置？
半价票也是票，就得给位置。大娘的妹妹说。
对，我是他奶奶，他是我孙子。如果交钱，就得给他位置。
要位置，补卧票，二百块！要么赶紧补个半价票。
列车长，你怎么也不讲道理？
谁跟你讲道理。要讲道理跟党讲，这收的钱都给他了，又不是给我们。别耽误时间，赶紧的。
党在哪里？
那我哪知道，赶紧的。
这样我还是不能交，花钱不给位置，没道理。
“半价票让你上车，卧铺票让你躺着。火车跑得花钱。现在火车拉着你孙子，你是不是得交点钱？”。下铺的大哥说话了。
早这么说，我们就明白了。那就得交钱，有道理，没得说。大娘的妹妹豁然开朗。
他是我孙子，我是他奶奶，这钱我出。
晚上十点半。儿媳和孙子挤在上铺。
妈妈，你说，要是我压得低点，是不是钱就不用交了？
当然了，那样他们就发现不了你。
那下次我肯定使劲压。
嗯，赶紧睡吧，十一点半咱们就得下车。
咱们这么快就到了啊？
十一点十五，乘务员开始换票，一家子人开始收拾。
十一点半，一家子人离开了6车厢。
凌晨三点，6车厢。
大娘，你们不是下去了吗？怎么还在这儿躺着？
哎呀呀，昨天太累，睡过头了，这可怎么办？
补票。
多少钱啊？
你们可以补卧铺，也可以补坐票。
那都补坐票吧。
一家人补了坐票。
哎，你们在这儿干啥。一会儿还有人上呢。补坐票就得去坐票车厢。
噢，那行。我这就带着儿子过去。
姑娘，大娘腿脚不利索，不能过去。给我改成卧铺，我得躺着。
题图：INTER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