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纹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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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故事,你总得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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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鱼

沙蚕 ·

这几天做梦,两次都梦见了鱼。马路上空游的,河沟里扑腾的,鲜亮的,黑灰青绿的,成群结队,有些奇幻。我的记忆受到某种暗示,想起了一部从高中就在电影频道听说,并十几次在电影列表里途径,却从未打开的电影,《大鱼》。从听说它,到打开看,期间跨越近十年。就是那么奇怪,那些习以为常、经常看到的东西,必须在特定的情境下,才有心情亲临并留下深刻印象。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到了。我将以电影的第一视角,转述这个奇幻并温情的故事。多图警告,试试看。

父亲是个话痨,逢人就讲他年轻时的传奇经历,不分场合,从我有记忆起,就没停过。那些冒险故事我旁听了上百遍,每次听众们都被离奇的情节所吸引,如此看来,父亲曾经应该是个合格的推销员。最让父亲引以为傲的,是那个“大鱼”的故事。但我对这个故事,或者说,我对父亲所有的故事,都已经到了厌倦的地步。我已经长大了,早就看出,这些故事是多么荒唐可笑,尽管它们曾在童年时期带给我遐想和快乐。

看到父亲在我的婚礼晚宴上,煞有其事地向亲友们又一次讲起了“大鱼”的故事,表情夸张,妙语连珠,我一阵反胃,愤然离席,出去透气。父亲费解地跟了出来,他觉得亲友们都听得津津有味。而我对他说出了我的不满,能不能不要再讲了,那些故事都是你自己编的!我出生那天,你在Wichita推销玩具,你上哪里钓“大鱼”?这故事,我听了一千遍,听得够够的了,都能倒背如流,讲得跟你一样好了。就今天一晚上,就今天一晚上,在你儿子的婚礼上,能不能消停会儿,能不能让整个世界暂时不以你,Edwards Bloom ,为中心!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那晚之后的三年,我都没跟父亲说过话,我往家里打电话时,他不是出去了,就是在泳池里潜水游泳。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像他,我们就像两个彼此熟悉的陌生人。他讲了这么多的故事,越讲我越我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也许都是假的。这么说,我从未了解真实的他,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直到母亲告诉我,他病情已经持续恶化,停止化疗了,我才带着怀孕的妻子往家里赶。路上我想起他那个关于死亡的故事。

小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求爸爸给我讲故事。我喜欢听那个女巫的故事,妈妈不让爸爸给我讲,因为太恐怖了,怕我听了后做噩梦。但我仍然忍不住让爸爸一次又一次给我讲。

故事发生在Ashton小镇郊外的沼泽里,那时候爸爸还是个小孩子。那片沼泽不准小孩去,因为有毒蛇、蜘蛛、转眼就把人吞掉的流沙。传说那里还有一位拥有神秘力量的女巫,她有一颗玻璃眼珠,人们盯着它看,可以看到自己将来是怎么死的。爸爸自告奋勇,去布满藤蔓的老房子里把女巫叫了出来,她真的有一颗玻璃眼珠。一个伙伴从眼珠里看到他在年迈的时候摔跤而死,另一个伙伴看到他在房间里拿着报纸,突然就倒在了地上,死时还很年轻。于是伙伴们都被吓跑了。爸爸对女巫说,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可能会害了自己,但也可能另有他用,比如,你可以知道别的事情都害不死你。于是爸爸也看了一眼女巫的玻璃眼珠,并看到了自己是怎么死的。爸爸说,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一直大胆冒险的原因,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中死不了。
到了家,母亲递给我一瓶养生饮料,让我尝试劝父亲喝掉。我们时隔三年,终于说了话。父亲安慰我们不用担心,因为他女巫的玻璃眼球里看到过,他不是这么死的,时候还没到。我说,那不是女巫,只是个糊涂的老太太。父亲再次强调,他从那眼珠看到了他的死法,不是病死的。我追问,怎么死的。他说,是个让人目瞪口呆的结局,我可不能提前告诉你,坏了你的兴致。
父亲说,你看我们聊的多愉快,你妈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说话了。我们都是讲故事的人,我是说出来,你是写出来而已。父亲说到了故事,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时机。我说,我想知道一切故事的真实版本,还有真实的你。父亲顿了顿,紧接着转移了话题。看来我们的隔阂无法消除了。我关上房门,喝掉剩下的半瓶饮料,准备下楼告诉母亲,父亲已经把它都喝掉了。途经我从小到大住的房间,我推开门朝里看了一眼,想起小时候我得了水痘,就躺在这里。
那时,我躺在床上满心恐惧,医生告诉我得躺一周。爸爸安慰我说,这根本不算什么,他曾经在床上躺了三年。我以为他也是因为得了水痘,爸爸说他是因为身体长得太快了,别人都是慢慢长大,而他是一瞬间长大,他在教堂正唱着歌,衬衫扣子就崩开了,鞋子也被撑破。他的肌肉和骨头承受不了这么快的成长速度,所以要躺在床上静养,借助仪器帮助肌肉和骨头生长。在这三年里,爸爸一直在看百科全书,当他读到"把金鱼放在碗里养,它就会一直这么小,要是换一个大地方,它能比原来大两三倍”时,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长得这么快:他要追求更大的世界,因为巨人是无法过一般的生活的。康复之后,橄榄球场,篮球场,发明展览,火灾.现场.....都有他骁勇英俊的身影,爸爸成了全镇最大的人物,但他不会满足于此。

有一天,Ashton镇来了一个巨人,把地里的玉米吃了个精光,还吃了一个女孩儿的小狗。镇长无能为力,爸爸再次出马,人们都担心他被巨型怪物捏碎,但他说他知道自己的死法,巨人杀不死他。为了保证自己毫发无损,爸爸决定先跟巨人进行一番交谈。爸爸小心翼翼地往山洞里走,却被巨人的两个哈欠,吹翻在地。巨人一脸费解,从山洞走出来。爸走向前,开玩笑说,自己是村民献上的祭品。巨人说,我只是很饿而已,我太高大了,吃不饱,但我不会吃任何人。爸爸说,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因为太高大了,而是这个镇太小了。我听说真正的城市里,有大楼,你连楼顶都看不到,在那里你能吃个饱。巨人说,真的吗,你只是想骗我走吧?爸爸说,当然是真的,巨人,你叫什么名字。巨人说,Karl。爸爸说,我叫Edward,我的确想让你离开,但我会跟你一起走。大人物就该去大城市,这儿太小,容不下你,也容不下我的雄心壮志,怎么样,跟我一起走吧。巨人答应了。全镇的人为爸爸和巨人举行了送别仪式。每个人都跟爸爸挥手告别,悉心嘱咐。镇长把一把钥匙挂到爸爸脖子上,说,带着它上路,勇敢冒险,但Ashton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随时可以回来。在送行的队伍里,那个巫婆信誓旦旦地对爸爸说,河里有一条大鱼,人们永远都抓不到它。爸爸带着这句话的困惑,开始了新的人生旅程。

出Ashton镇时有两条路,一条新路,一条旧路。传说旧路闹鬼,没人敢走。在此之前,只有一个名叫Norther Winslow的诗人走过,当时他要去巴黎,现在已经没了音信。爸爸觉得这是个探索旧路的好时机,就对巨人说,这样吧,你走新路,我走旧路。我们在路的那头会合。巨人说,你是想甩下我,逃跑吧。于是爸爸把包给了巨人,好消除他的疑心。旧路上,暗雾缭绕,老树上布满干枯的藤蔓,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爸爸在一片昏暗中摸索,帽子被乌鸦叼了去,脸上被飞虫和马蜂咬满了包。终于,爸爸在撩开一层厚厚的蜘蛛网后,寻到了出口。但那里不是路的另一端,而是一个世外桃源:Spectre镇。

小镇干净整洁,安静祥和。地上长满柔软的绿草,泛着莹莹的光,人们都光着脚,女人都穿着裙子。他们热情地迎接爸爸,尽管爸爸比他们预期的来早了一些,而且是抄了近路来的。对了,诗人Winslow十多年前途径这里,就再也没有离开。餐桌上,他对爸爸说,这里的天气不冷不热,不潮不燥,什么都好吃,水都是甜的,晚上树枝随风摇动,就像为你而演奏的交响乐。这时爸爸发现,自己的鞋子被一个小女孩儿脱下来,偷走了,她叫Jenny。爸爸追出来的时候,为时已晚。那些字被Jenny挂到了洞口那根高高的绳子上,绳上挂着镇里所有人的鞋子。在这里,他们不需要鞋子,因为他们永远不会离开。爸爸看着自己的鞋子,很困惑,于是打算留一下午,搞清楚这个古怪而熟悉的地方。

爸爸和诗人饭后来到湖边,诗人躺在树干上写他的诗,那首诗他已经写了12年。他小心翼翼地写,不想辜负粉丝们对他的期望。不过这12年里,他只憋出三句:The grass so green, Skies so blue, Spectre is really great ! 在看出爸爸读完这三句后的失望后,诗人气愤地离开,后悔不该把半成品给人看。爸爸向湖里看去,远远的看到一个长满金发的女生在水中沐浴,体态丰腴,皮肤白皙,一丝不挂,背向这边,而一条蛇正缓缓向她游去,但她毫无发觉。爸爸跳到水里,去抓那条蛇。在蛇就要碰到那女生的一瞬间,爸爸抓住了蛇。但那女生突然跳进了水里,而爸爸手中的蛇,已经变成一根树枝。爸爸疑惑地回头张望,看到偷他鞋子的小女孩儿Jenny正凝望他。Jenny说,那不是女生,那是一条鱼,没人捉到过它。不同的人会把它看成不同的样子,我爸爸就把它看成了他小时候养的小狗,但那条小狗早就死了。

爸爸从湖里走出来,腿上爬满了水蛭。路上,Jenny问爸爸,你几岁。爸爸说,18。Jenny说,我8岁,我18岁时,你就28岁了,等我28岁时,你就是38,等我38岁,你就是48岁,那差得也不算太多。爸爸觉得莫名其妙,说,但是现在我们差了很多,不是吗。

回去时,镇里已经亮起一串串吊灯,年轻人正在柔软的草地上唱歌跳舞,老人围在一旁观看,这好像是他们最重要的事情。诗人又在一边酝酿他的诗:Roses are red, Violets are blue, I love Spectre......一个女人对爸爸说:  Jenny觉得你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结婚的对象。爸爸吃了一惊,表示自己要离开这里了。诗人感到惊讶,说这里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地方,没有人舍得离开这里。爸爸说,我还没准备要落脚在任何地方。Jenney问,没有鞋子你怎么走。爸爸说,光脚走,可能会很痛,但我还是要走。一个男人说:你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Jenny说:答应我,你会回来。爸爸说,我答应你,在我该来的时候,我就回来。

爸爸光着脚原路返回,那条旧路光着脚走起来更加艰难,爸爸被一颗巨树的藤蔓缠绕,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挣脱出来。走出那段旧路,他才发现脖子上的钥匙已经不见了。爸爸最后找到了巨人,继续赶路,继续探索他的命运。他们来到了一家马戏团。巨人Karl的出现让马戏团的节目自惭形秽,老板Calloway当即签下巨人,请他做马戏团的巨人明星。而爸爸也在这里遇到了他的终生挚爱。

人们说当你遇到你的挚爱,时间会停止。爸爸说,这句话是真的,但人们忘了告诉你,当时间再度恢复转动,它会飞快无比,让人无法追上。等爸爸在喧闹的人群中回过神来,那女孩已经被淹没在人海里,并随着散场的人群消失了,爸爸没能再找到她。老板Calloway看出了爸爸的失落。爸爸说,我刚刚看到了我要厮守终生的女人,但我却错过了她。我一定要找到她,找不到我就孤独地死去。好在通过爸爸的描述,一头金发,蓝色裙子,老板认出了女孩,他和这女孩的叔叔认识。不过老板觉得爸爸在做梦,对爸爸说,你就是个乡下来的“大人物”,在现实世界里,你一无是处,没有计划,没有工作。你是小池子里的大鱼,但这里是海洋......但老板的劝说并未奏效,在父亲的坚持之下,老板同意爸爸为他打工,爸爸每工作一个月,老板就告诉一件关于她的事情,吃喝之外,再没有别的报酬。
见到那女孩,是爸爸努力工作的唯一动力,为此,他可以连续三天不吃饭,连续四天不睡觉。
一个月过去了,“她最喜欢的花是黄水仙”。
两个月过去了,“她要上大学了”。
三个月过去了,“她喜欢听音乐”。
爸爸知道了这女孩的很多事,但仍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爸爸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于是晚上去旅行房车里找老板Calloway坦白。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爸爸敲门之后,从剧烈晃动的房车里出来的不是老板Calloway,而是一条长着黑色发毛,露出尖牙的恶狼。那条狼扑向爸爸,想要了爸爸的命。爸爸反复挣扎后,挨了同事一枪,恶狼在那一刻闪开。爸爸盯着狼的眼睛,忍着痛和疑惑,捡起一根木棍,朝远处扔去。狼看到木棍,也像挨了一枪似的,褪掉了所有的恶意,摇着尾巴去追那根木棍,它变成了一条温顺可爱的宠物狗。爸爸说,那晚,他明白了,有些人让你觉得十分邪恶和阴暗,但其实他们只是太孤独了,而且掌握不好与人相处的分寸。

那条黑色的狼就是老板Calloway,天亮的时候,他恢复了人形,裸着身子,嘴里还叼着一根爸爸扔出去的木棍。爸爸递给他外衣,并说明自己的来意。这时的老板对爸爸的看法有了改变,他说,也许你没有钱,但你拥有的,却丰富无比,你可以得到任何女孩儿。爸爸说,我只想拥有一位。老板Calloway终于说出了爸爸期待已久的: 她的名字是Sandra Templeton,在念Auburn大学,学期就快结束了,你得动作快点儿。
爸爸与马戏团作别,转了三天火车,赶到了Auburn大学。爸爸拿着一束黄水仙,在喷泉旁整理了下头发,忐忑地敲宿舍门。门打开,是那个女孩儿。爸爸说,你不认识我,但我叫Edward Bloom,而且,我爱你。我做了三年苦工,只为查出你是谁。我曾被受过枪伤,刺伤,虐待,肋骨还断过两次。但现在看到你,还能和你说话,一切都值了。因为,我命中注定要娶你为妻,我在马戏团见到你第一眼时就确定了,现在我更加确定 。女孩儿Sandra微笑着说,抱歉,我已经订婚了,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但你错了一点,我其实知道你,我听说过你,Ashton镇的Edward Bloom,我的未婚夫也是Ashton镇的。

痛苦和无奈席卷了爸爸,把黄水仙交给女孩儿后,他表示歉意后转身离开。爸爸说他搞不明白,她怎么要嫁给镇里的那个窝囊废,那个从女巫玻璃眼珠里看到自己年纪轻轻就死了儿时玩伴Don。爸爸又说,人必须有奋战的时刻,也有必须接受现实的时刻,木已成舟的时候,只要傻子会继续奋战。但事实上,我一直是个傻子。爸爸没走几步,又返回去转身朝宿舍大喊:我爱你,我要娶你。
爸爸开始了迅猛而浪漫的表白。在老师的幻灯片上,在碧蓝的天空中。不久之后,爸爸再次来到Sandra窗前,带着遍地的黄水仙。

Sandra惊喜地走出来,爸爸站在水仙中央说,这是你最喜欢的花。Sandra问,你从哪里找来那么多。爸爸说,我打电话找遍附近五个州,说只有这样才能让我老婆嫁给我。Sandra微笑说,可你都不认识我啊。爸爸说,我有一辈子可以认识你。虽然爸爸被随后赶到的Don揍了一顿,但他最终还是赢得了Sandra,因为爸爸的魅力,也因为Don心脏病突发而死,情景跟女巫玻璃眼珠里的死亡预言一样。

我在走廊里听到了父亲正在给我的妻子讲述他的爱情故事,妻子问他和母亲为何没举办婚礼,而他却讲起自己十一岁的故事。看到我妻子的疑惑,父亲补充说,大部分人叙述故事只会平铺直叙,既不复杂,也不有趣。我无奈地笑了,一个故事大王,当然明白怎么讲故事才会有趣。父亲继续讲起他的故事。
后来爸爸被迫服兵役,协议上的役期长达三年,但爸爸撑不了这么久,于是他想尽办法缩短役期,去接受更危险的任务:到中国的王凯潭,偷电厂的计划图。在执行计划时,爸爸碰见了一对刚刚演唱完毕的漂亮双生姐妹,两人连体,共用一双腿。爸爸使用苦肉计说出了自己如何思念Sandra,并承诺,如果她们帮助爸爸逃出去,就带她们去美国的演艺界发展。于是三人制定了逃亡计划,搭捕鲸船到俄罗斯,坐货船到古巴,再划又脏又小的独木舟到迈阿密......双生姐妹和爸爸饶了大半个地球,但因为无法写信,让军方都认为爸爸阵亡了。接到军方的通知后,Sandra放弃了日夜期盼,直到爸爸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Sandra后来生下了我。

半夜睡觉的时候,妻子突然翻过身来问我,为什么没跟她讲过我父母是怎么认识的。我说,在Auburn大学。妻子问起了细节,父亲故事里的马戏团,战争......我告诉他,那些压根没发生过。妻子觉得那很浪漫,又问我是否爱我的父亲。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很讨人喜欢,大家都很爱他。但是我呢,在我成长的记忆里,他常常不在家,我觉得他在别的地方还有别的生活,比如有另一个家庭和房子。他离开我和妈妈时,就去那里。或者,他从来就没想真正想要一个家庭。总而言之,他喜欢另一种生活,没有我和妈妈的生活。他爱讲故事,是因为他觉得这里太无聊了。妻子不信我的话。我再次告诉她,我说的是真的,父亲没有跟我说过一件真正发生过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随着我的成长,我与父亲的隔阂越来越严重。我知道她为什么喜欢父亲,跟大家喜欢他的原因不无一样,但那对我来说只是些简单的故事技俩,背后藏着虚假。妻子说,你应该再跟父亲好好谈谈。
第二天早上,我们都来到父亲的床前,陪他吃饭。电视里正好出现赖氏汽车的广告,父亲来了兴致,问,我有没有讲过...? 我打断他,枫树和别克车的故事,讲过。父亲皱了眉头,说,有人没听过。妻子笑着说,枫树倒在车上,流出枫糖浆,吸引来了一堆苍蝇,全被黏住了,结果它们带着整台车飞走了。爸爸听到这里,刚压下的兴致再次被提起来,但那辆车的来头可厉害了,你不知道...我忍不住再次打断,爸爸,别再讲了,我们能谈谈吗?母亲看出我的意图,带着妻子回避了。
我说,爸,你知道冰山吗?父亲说,我见过一次,它被拉到德州当饮用水源,却没想到里面有只大象,毛茸茸的,长毛。看到他又编起故事来,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厌烦,爸,我只想打个比方而已,你怎么又扯开了?父亲说,那你刚才就不应该以问句开头,人遇到问题就会想着回答。你应该说,关于冰山,如何如何。我说,好吧,关于冰山,你只能看到10%,其他90%都隐藏在水下。而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我只能看到浮出水面的那一小部分。父亲开始装傻打岔,你只看得到我的鼻子和嘴巴?我没理会,接着说,爸,我完全不了解你,因为你从来没告诉我真话。父亲说,我跟你讲了那么多啊,我讲的那些故事都是!我说,你讲的都是假的,虽然有趣。那些故事是用来哄5岁小孩的,在我10岁的时候,它们就已经不奏效了,没有继续编的必要了。我相信过你,而且相信的太久了。当我发现你说的都是天方夜谭的时候,我觉得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你,你就像圣诞老人和复活节的兔子,迷人,但虚假。父亲严肃起来,盯着我说,你认为我虚假?我说,表面上是这样的,但我也只能看到表面。我的孩子也快出生了,如果他不能了解真实的我,我会很痛苦。父亲问,你会很痛苦?你想要怎样?你想要我变成什么样的人?我说,你自己就可以。好坏都行,让我看一次你真实的样子。父亲双眼露出愤怒,我从出生起就一直是我自己,你看不出来是你的错,不是我的!谈话又一次终结,我转身而去。适得其反,我们的隔阂永远也解不开了。
我来到院子里,看到了我小时曾在里面游玩的泳池,因为长时间没有换水,水面上已经布满了水藻和落叶,我拿着捞鱼网一点点捞。忽然,有一个巨大的黑色背鳍露出水面,像鲨鱼一样,向我游来,吓得我丢开了捞鱼网,连忙向后退。那是一条大鱼,而这条大鱼跟父亲故事里描述有些相似,我有些不解。
下午,母亲带着我来到父亲的储物室,妻子一同跟来。母亲说父亲想要一间办公室,但他没法儿动手,所以让我把这间屋子收拾一下,说我比较清楚哪些东西可以扔。妈妈拿起一张纸,脸上泛起久违的笑容,她告诉我那是战时文件,那时候父亲失踪,军方以为我父亲阵亡了。我没想到这竟是件真实发生过的事。妈妈说,你爸说得不全都是谎话。随后,她和妻子借故离开,留下我一个人。我陷入沉思,想起父亲讲的战后的故事。
战后,Alabama的年轻人都返乡找工作。爸爸说每个人都比他强,当他被宣告阵亡时,其他人都还活着。爸爸的机会不多,最后他选择做一名推销员,那很适合善于交际的他。爸爸工作很拼,当时妈妈已经怀了我,但爸爸经常离家,一走就是一个周。每过半个月,他就把赚的钱全部存入银行,他要买一栋有白色篱笆的房子。开始的时候,爸爸推销魔奇手,那是种多功能机械支架,外形像一个手掌,爸爸在展览会上介绍它们时候就像一个魔术师。

几年后,爸爸推销的产品多了起来,业务也从沿岸拓展到德州西部。一次在银行存钱时,爸爸遇到了诗人Norther Winslow。爸爸开玩笑说,太神奇了,在德州竟然可以看到名满Ashton和Spectre的诗人。诗人说,你从世外桃源Spectre的离开,开拓了我的视野。我的人生阅历太狭窄了,所以我开始四处流浪。这些年,我到过法国,非洲,南美。我现在的座右铭是,每天都是全新的冒险,哈哈哈。爸爸说,太好了,我替你感到开心。不过,你来这里做什么呢?诗人风轻云淡地说,我要抢劫这里。话音刚落,诗人Norther,掏出了枪,命令大家趴下。

所有人抱头投降,保安也把自己的枪扔到地上,滑到诗人跟前。诗人把枪捡起来,递给爸爸,随后对大家喊:我要柜台上所有的现金,我的伙伴则要清空金库。来,你,搭把手,给我伙伴把金库门打开。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爸爸头皮发懵。他对正在开金库的柜员说抱歉,但有趣的是,柜员对我爸爸说了抱歉,因为金库是空的,这家银行已经破产了,被德州投机的地产商骗空了。当然,爸爸之前存的钱也不复存在,只剩下存款条。

逃跑的路上,爸爸给诗人解释了这一切,并把自己要存的钱给了诗人,因为他不忍心诗人空手而归。爸爸说,银行之所以没钱,是因为德州的油价反复无常,影响到了房地产行业。而当地的信用审核过于宽松,让银行濒临崩溃。听完这一切,诗人得出一个结论,他要去华尔街,钱都在那儿。爸爸笑着说,他自己的犯罪生涯结束了,而诗人的刚刚开始。
后来诗人在华尔街混得风生水起,在他赚到第一个一百万时,给爸爸寄了张一万元的支票。爸爸不肯收,诗人说那是付给爸爸的职业咨询费。那笔钱足够用来给妈妈买带有白篱笆的房子,这是每个有钱的男人想要拥有的东西。
我在储物室翻出一张信托契约,受委托人的名字是Jennifer Hill,地点是Spectre镇。我陷入沉思,Spectre是父亲故事里的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小镇,而Jennifer是谁,这张契约又是干什么的。那些父亲离开的日子里,都是跟她一起度过的吧,这说不定是他的情妇。我打算开车前去,一探究竟。
我按照契约上的地址,来到Jennifer的住处,她正在教授一个小孩钢琴课,奇怪的是,她竟然一眼认出了我,她说她看过我的照片。我问她怎么会认识我父亲,她解释说,这里曾在我父亲负责的业务线上,他经常路过这里,所以镇上的每个人都认识他。我单刀直入,问她有没有跟我父亲搞过暧昧,父亲总爱跟女人打情骂俏。我也说出我一直疑虑的事情,我认为父亲背叛过母亲,但我一直没找到证据。她明白了我来这儿的目的。
Jennifer问我,既然认为契约就是证据,为什么不直接拿去跟父亲对峙。我说,因为父亲快死了。Jennifer难掩吃惊,咧了下嘴,望向窗外。调整好情绪后,皱着眉头问我,我不知道你想了解多少。在你眼中,你父亲的形象应该已经牢固成型,现在又想去改变它,不太好,而且他都快要离世了。我明白她的顾虑,于是说,我父亲说过许多他并没有做过的事,我想他也肯定做过许多他未提及过的事情。我想把这两者融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形象。
Jennifer说我父亲从未来此地停留过。他只来过这儿两次,一次来早了,一次来晚了。

那段日子,他正在努力打拼。人们都很喜欢他,他很善于交际。有一晚,在他外出推销三天后,遇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风雨。爸爸正开着车,大雨如注,倾斜到玻璃上,挡住了所有的视线。当雨停下的时候,爸爸已置身水底世界,一串串水泡向上升,鱼群来回游荡,那个金发裸女再次出现,缓缓地游到爸爸的车窗前,与爸爸隔着玻璃手掌相对,双眼凝视......后来,金发裸女缓缓游走,爸爸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爸爸发现自己已在陆地上,而他那辆红色轿车却高高的挂在了一颗巨树上,正往下滴着水。爸爸带着无奈,向路上走去,在无意中低头时,看到了那把当初他从Spectre镇出来时,丢失的钥匙。他捡起钥匙,沿着路走,竟走到了Spectre镇。爸爸这才想起来,那颗把车挂起来的巨树就是曾经那条通往Spectre镇旧路上的陈年古树,而现在走的这条宽敞的道路,正是曾经那条旧路。

新开辟的道路将Spectre镇与世界相连,银行、抵押借贷随之而来,大家都破产了,Spectre镇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世外桃源了。爸爸走进小镇的时候,挂着一双双鞋子的那根绳子还在,不过小镇的屋子都已破烂不堪,柔软的绿草地被一条马路替代,未被践踏的地方,草也变得枯黄。一群人正围在那里,拍卖Spectre镇,起价一万元。爸爸挤入人群,出最高的价格,拍下Spcetre镇。


爸爸并不富有,但他却能让其他的人变得富有,比如那个当初打劫银行的流浪诗人Norther,已成为华尔街的金融巨头,还有生意愈发红火的马戏团老板Calloway,红得发紫的明星中国连体双生姐妹。爸爸向他们推销自己的梦想,恢复Spectre镇。爸爸用筹到的钱先买下农场,再买下房舍,接着买下房屋,不论他买了什么,原先住着的人们都不需要搬走,也不需要支付房租,他们只要维持原来的生活就可以,这样,Spectre镇就不会死去,还是当初的那个世外桃源。
在六个月内,爸爸的基金几乎买下了整个镇,除了一家,正是Jennifer家。她的房子已经严重倾斜破败,在爸爸敲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弹琴,她背对着爸爸说,你一定是Edward。爸爸问她怎么知道,Jennifer回答,除非有事,没人会来这里,而只有你会有事找我,你在收购这个镇。爸爸当时没有认出,Jennifer正是曾经那个比他小十岁,并且爱上了他的小女儿Jenny。爸爸详细地说明来意,以及他这样做的目的:帮助别人让他快乐。Jennifer说,我要呆在这里,而你可以随意来去,如果这样,我觉得没有必要了,要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保持现状就可以。

爸爸发觉了Jennifer言语中的不满。Jennifer说,你做的很好,你完全遵守了当初离开时的诺言,你回来了。而我,只是期待你早点回来而已。爸爸终于恍然大悟,下意识地低头,发现她仍然光着双脚。爸爸说,你的姓不一样了,你嫁人了?Jennifer开玩笑说,我18岁,他28,还是差的太大了。我不会把房子卖给你。情景一度尴尬,爸爸被Jennifer,曾经的Jenny,那个小女孩儿,请了出去,却因为开门的时候太过用力,把门拉倒在地上。
爸爸请来巨人Karl,把Jennifer的歪房子推正,自己则边给她讲自己的奇遇故事,边给房子刷漆。房子最后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周围还加上了白色篱笆。整洁的房子里,Jennifer无法掩盖住自己对爸爸的爱,主动向爸爸索吻。但爸爸迟疑之后,选择了拒绝,并表达了歉意,告诉了Jennifer自己对妻子深切的爱。Jennifer失望而落寞,感叹我妈妈是个幸运的女人。在爸爸要离开之际,Jennifer向那张桌子跑去,奔跑的姿势一如小时候,提着偷来的着鞋子,向那一根绳子跑去,当时他以为这样可以留住爸爸。原来,Jennifer是去给那张房屋产权契约签字。交给爸爸时,她的眼眶已经充满泪水。她强颜欢笑与爸爸作别,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当Spectre镇恢复世外桃源的样貌,爸爸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而那个女孩,也就是Jennifer,人们都认为她成了一个女巫,独自呆在沼泽地,还发了疯。她自己变成了传说,白房子又逐渐老去,墙上布满藤蔓。故事的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那张契约,正是我现在手上拿着的。我明白了Jennifer为什么开始时说,我的父亲一共来两次,一次太早,一次太晚。第一次,父亲误入Spectre镇,那时她才8岁,却深深地爱上了我的父亲,父亲离开之后,她一直在光着脚,默默等待;第二次,父亲回来收购Spectre镇,想找回曾经的世外桃源,而这时,她长大了,可惜父亲却已经结婚了,那时我都已经出生。
我对Jennifer说,你不可能是女巫,父亲曾给我讲过,那个女巫在他小的时候就很老了。Jennifer解释说,如果从我父亲讲故事的角度看,这就是合理的,他善于改编。她又说,对我父亲而言,世上只有两个女人,我的母亲,和其他女人。而她爱上了我的父亲,一个不可能爱上她的人,她一直活在童话故事里。她想跟我一样受到我父亲的重视,但那不可能,她对我父亲来说是虚幻的,而父亲另一个生活中的我,才是真实的。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陷入沉思,Jennifer所说的这一切,都跟我猜测的截然相反。Spectre是真的,Jenny是真的,巨人是真的,诗人是真的,父亲对母亲的挚爱也是真的。父亲从来就没有另一种生活,我和母亲就是他真正的生活重心。我的猜忌被渐渐瓦解。
我到家后发现家里没人,父亲的床也是空的。我连忙赶到医院,父亲中风了。母亲正在恳求医生让自己留下,好让父亲在醒来时能看到她。我拦住母亲,让他和我妻子回家,我留下来陪父亲。母亲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哭了好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夜深了,父亲仍然昏迷不醒,我在一旁看着报纸,静静等待。这时医生进来例行检查,跟我开玩笑说,很高兴你不爱说肉麻的话,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想跟听不到的人说话。我说,我们有个优点,我从来不跟我爸交谈。医生问,你爸跟你说过你出生的日子吗?我以为他要谈那个大鱼的故事,于是说,听过一千次了,他在那天钓到一条大鱼。医生说,不是那个,是真正的版本,他没跟你说过吗?我知道真实的版本,但我父亲确实没亲口跟我讲过,他一直都说的是那个钓到大鱼的版本,于是我回答,没有。医生说,那天,你妈大约下午三点来到医院,你邻居载她来的,因为你爸去Wichita做生意了。你提早一周出生,但没有任何的问题。生产很顺利,你爸对自己没能在场感到难过,但其实那个时候不兴丈夫陪产,所以他在不在没啥差别。这就是你出生的真实故事,不是很有趣吧?要是让我选择的话,我会选择那个大鱼加婚戒的夸张版本,但那只是我的选择。我回答说,我喜欢你刚刚讲的那个真实版本。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在我说出我喜欢真实版本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医生的失望,在他看来,父亲讲我生日那天钓到了大鱼,是为了让我的平淡生日显得与众不同而且有趣,这也能一定程度弥补他的缺席,我没有必要较真。这样看来,父亲后来讲的那些故事,也差不多是同样的目的,为了让我开心,为了弥补他出去工作,对我童年陪伴的缺失。我再次回忆那个大鱼的故事,那个父亲最引以为傲的故事,他第一次讲的时候,我还很小。
有些鱼,人们是抓不到的,不是因为他们壮硕敏捷,而是因为他们拥有神秘的特质。其中就有条“大怪鱼”,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个传说了。他是Alabama人们最想钓到的鱼,但没人成功。有人说他是60年前淹死在河中的小偷冤魂的化身,还有人说,他是恐龙时代的活化石。我不管这些,我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想钓到他,却一直钓不到。但就在你出生那天,我钓了到它。我尝试过各种诱饵,虫子、人造饵、花生酱、花生酱加芝士,都不管用,那天我灵光乍现,如果它是小偷Henry Walls冤魂的化身,那么普通鱼饵根本没用,只有金子才是他渴望的。于是我把婚戒绑在最坚韧的鱼线上,这根鱼线可以支撑一座桥。我站在河中央,往上游抛竿,大怪鱼猛然跃出水面,在落水前一刻吞下了戒指。但就一瞬间的功夫,他就把鱼线咬断,逃掉了。这下我慌了,我的婚戒怎么办,那是我对妻子忠贞的象征。于是我沿着河追那条鱼。再次捉到后,我发现这条鱼原来是位女士,她当时肚里全是鱼卵,随时会生宝宝,就跟我当时的妻子一样。我陷入两难,如果我抛开鱼腹拿回戒指,那我就杀了Ashton河里最聪明的一条鱼,我还想留下她,让我儿子亲手逮到它呢。好在大鱼主动把婚戒吐了出来,婚戒又回到我手里,我向她道谢,然后大鱼离开了。

我架不住困意,不知不觉中打了盹。隐约中,父亲发出了声音,我睁开眼睛,父亲醒了,两眼瞪大,凝视着天花板。我感到慌乱,忙问父亲要我做什么,叫医生,还是喝水。父亲却挣扎着说,河。我不明白,河?父亲颤抖着说,告诉我会怎样?我问,什么会怎么样?父亲说,我是怎么死的?我说,你在玻璃眼睛里看到?父亲微微点头。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父亲有些可爱,但我不知所措,我说,我不知道你在玻璃眼珠里看到了什么,你一直不给我讲。父亲开始颤抖,我明白了,他想让我完成这个故事。我轻轻地安抚父亲的肩膀,说,好,我试试!但我需要你给我起个开头。父亲说,就从这里。我说,好,好。我倾尽所有的想象力,开始给父亲讲这个故事。
你和我都在医院睡着了。我醒过来时,发现你好多了,你自己摘下了输氧管,我惊喜地喊你,爸爸。你说,我们离开这里吧。我说,你的病情还很严重。你命令我说,把轮椅推过来。于是我赶紧去推轮椅,你站起来,开始穿衣服,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一离开这里就安全了。你坐上了轮椅,让我快点推。我们一起开始医院大逃亡。在出病房的时候,我们被医生发现了,他问我们要干什么,我们没理会,冲向电梯。他发现情况不对,开始阻止我们,护士们,保安们都开始大喊,拦下他们。而这时,妈妈和Josephine(我的妻子)正好在电梯口。你对她们喊,没有时间解释了,快拖住他们。于是妈妈用力把护理车推到走廊中央,挡住了他们的来路,而我们俩顺利地上了电梯,顺利地冲出了医院。

你的宝贝古董小红轿车停在医院门口,很新很亮。我抱起你来,放到车里,但不知怎么,你几乎没有重量。我准备收下轮椅放到后备箱里,你说别管它,我们用不到它了。于是我跳进车里,发动汽车。你说你需要水,我把一瓶水递给你,你却把它倒在了头顶上。我问,我们要去哪里,你说,去那条河!我一个弹射起步,轮胎冒起白烟。我们走的外环道,城里太堵了。我在路上狂飙,超速,漂移,逆行变道,把交通扰得鸡犬不宁。你有些紧张,不过难掩兴奋,仿佛又在进行一场浩大的冒险。在过了一座桥后,我们还是遇上了堵车,我狂按喇叭,但并不奏效。不过这时,巨人Karl出现了,他用手轻轻一抬,就把拦路车辆掀翻在路一侧。道路再次通畅无比,你与他挥手致意,巨人露出顽皮的笑容。

我们终于到了河畔附近。我把车停下,抱你出来,下坡,往河岸走。这时,一场惊喜正等着我们,大家都衣着盛装,那岸边的树林里等着迎接我们。乐队正演奏着欢快的乐曲,Josephine迎上来,接着脱下你的鞋子,把它扔到了树干的一根绳子上,跟Spectre镇的那根一样。马戏团的老板和伙伴跟你挥手。没想到巨人先我们一步,也在这里等着我们了。诗人搂着中国来的连体双生姐妹,献来飞吻,还有你战场上的兄弟们,抱着猫咪的Jennifier,小女孩儿Jenny和她的父母,Spctcre镇亲切的人们。每一个人,你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到场了,不可思议!刚刚还在医院拦我们的黑人医生都到场了。奇怪是,没有人有哀戚的表情,大家都很高兴地看着你。我抱着你向河里走去,大家在身后,给你道别。你笑着对大家说,大家再见,再见了!再会!

妈妈穿着红裙子,一头金发,站在河边的水中,深情微笑。你深情地摸了摸她的下巴,说,我的河中女郎。你从自己的喉咙里取出了那枚戒指,递到她手上,然后做最后的告别。

大家都凑到了河岸边,向你挥手。我把你抱到河中央,你闭上眼睛,双臂放到胸前。我知道你准备好了。我抽出双臂,你落入水中,化身成一条大鱼,我终于看到了你真实的样子。你在我身边游 了一圈,然后向上游游去,你的鱼鳍渐渐淹没在水面里。你变回了原来的你,一条大鱼。

故事讲完了,我对父亲说,这就是结局。父亲说,是的。眼睛若有所思,柔和而欣慰,但渐渐去了光泽。我止不住流眼泪,父亲真的离开了,在我学会讲故事那一刻。

葬礼开始了,人们前来哀悼,我负责迎接客人。母亲穿着一身红衣,坐车前来,眼睛里藏不住的悲伤,我为她打开车门。在关上车门抬头的瞬间,我看到震撼的一幕,一辆宾客的车上,下来一位体型高大的巨人,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白头卷发老头儿。我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故事中,巨人Karl和马戏团老板Calloway的形象。我轻叹一口气,摇头,不相信这是真的。随后,又出现一对中国面孔的双胞胎姐妹,带着半掩的面纱,诗人Norther也出现了,那些人都出现了。在牧师念完祷告词后,父亲的朋友们亲切地交谈,他们手舞足蹈,津津有味,说起了各自那段与父亲一起度过的冒险经历。
他们都是真的,父亲的故事也是真的,只不过稍稍夸张而已。巨人没故事里那么高大,双胞胎姐妹并非连体,但我当时一股脑的质疑和追问,我那种所谓的追求真相,在这一刻看来,如此可笑。作为一个写字为生的人,我竟然忘了夸张这种表现手法。它可以让故事变得生动有趣,但并不影响表达事实,因为默契的读者会心照不宣。
有些笑话你是否因为听过太多次,而忘记了它为何好笑。后来你又听到它,突然间觉得它就像全新的笑话,你又想起为何一开始会喜欢它了。父亲的故事此时对我来说,就跟这些笑话一样,它们又变回了最初我喜欢的模仿。
儿子出生后,我把父亲所有的故事都将讲了他,他又转述给了伙伴们。小伙伴不相信,他转身我求证,爷爷去对付了一个15公尺高的巨人,对吧!我回答说,没错,差不多就这么高!儿子高兴地看向伙伴,看吧,真的有个巨人。我会心地笑了,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医院里的那个故事,是父亲的最后一个玩笑。一个人不停述说自己的故事,让他自己也成了故事本身。故事在他死后继续流传,那样,他也变得永恒不朽了。

题图:Big F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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