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之外，另有天气
天气之外，另有天气
星期一早上九点，市政广场的喷泉突然横着喷了。
水柱越过花坛，准确击中前来检查的考评组。组长的眼镜飞进冬青丛，两位陪同人员贴在宣传栏上，胸前的工作证被水冲得笔直。只有城市运行预期管理中心主任高远山没有动。他站在水里，西裤颜色由浅灰变成深灰，仍旧保持着双手交叠的姿势。
回到会议室，高主任摘下袜子，拧了拧，对罗准说：「十一点前出情况说明。结论要稳。」
罗准是预期管理中心的文字专员。他在电脑前坐了十分钟，把「喷泉设备故障」改成「水景系统压力释放」，又把「考评组被淋湿」改成「现场接受亲水功能测试」。最后一段最难。他喝完半杯凉茶，敲下：此次横向喷射属于水体展示方式的探索性调整，总体运行平稳，符合预期。
十一点零三分，高主任批示：很好，就是慢了三分钟。
这份说明在下午受到了表扬。考评组认为，中心面对突发情况能够迅速判明其非突发性质，充分体现了预期管理工作的成熟。横向喷泉很快被列入年度创新案例，还制作了一段配乐短片。片中水柱在阳光下像一根透明的旗杆，考评组成员的狼狈镜头被剪掉，只剩高主任岿然不动的背影。
预期管理中心设在旧气象局三楼。楼道里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凡事皆有前兆，结果总可说明。
中心原本只有六个人，职责是每季度发布市民情绪、道路拥堵和流浪猫活动趋势。后来有一次全市停电，中心提前发布的报告却写着「照明供应总体充足」。高主任连夜提出，报告没有错，错的是现实没有充分理解报告。此后，中心扩编到四十七人，负责帮助现实提高理解能力。
各部门每天都要向中心报送预期。公园预计落叶数量，婚姻登记处预计离婚窗口的纸杯消耗，图书馆预计无人借阅的书目，环卫部门预计被风吹回原处的塑料袋。数据汇总后，罗准会把它们放进一张巨大的表格。表格共有二百八十六列，最右边一列永远填着「符合预期」。
也不是没人提出疑问。新来的实习生小周曾问：「如果结果不符合呢？」
高主任慈祥地看着他：「那说明预期总结得不够及时。」
小周很快被调去管理碎纸机。据说这也是根据他的能力特点作出的合理安排。
横向喷泉事件之后，市里决定建设「全域预期先行系统」。系统由一家名为必然科技的公司承建，启动界面是一只睁开的蓝眼睛。只要输入日期，它就能预测那一天全市将要发生的事。
第一次试运行，系统预测星期四下午三点十七分，钟楼将鸣响十三次。
钟楼自建成以来，每到整点只响相应次数。下午三点，它理应响三次。技术人员解释说，算法有深层逻辑，人类暂时无法理解。高主任认为，无法理解恰好证明技术先进。
星期四，中心全体人员提前来到广场。三点整，钟楼响了三次。三点十七分，鸽子在屋檐上踱步，卖烤肠的小贩给铁板翻了个面，钟楼没有任何表示。
众人望向高主任。
高主任望向罗准。
罗准第一次感到，一座城市的目光也有重量。
「可能是静默鸣响。」他说。
必然科技的工程师立刻点头：「对，声波处于不可听频段。」
「十三次？」考评组组长问。
工程师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系统显示，确实是十三次。」
组长抬头看钟楼。钟楼沉默地立在蓝天下，表盘上有一只鸽子，正在啄分针。
当晚，中心发布通报：钟楼按计划完成十三次静默鸣响，设备状态良好，现场秩序平稳，符合预期。
这份通报引来一个麻烦。一名小学四年级学生写信询问，既然静默也算鸣响，那么他没有回答问题，是否也可以算作进行了静默回答。
信被转到罗准手里。罗准拟了三版回信。第一版说不可以，理由不足；第二版说可以，影响不好；第三版说要视具体情况而定，被高主任批评为给具体情况增加负担。
最后，中心邀请孩子参加公众开放日。
开放日那天，孩子穿一件黄色雨衣，手里牵着红气球。他参观了数据大厅、趋势沙盘和预期成果陈列柜。陈列柜里摆着横向喷泉的缩小模型，按下按钮，小水柱便会把塑料考评组冲倒。
孩子玩了三次，问：「这个也是预期的吗？」
「模型里是。」罗准说。
「那真的呢？」
罗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高主任。高主任正在接受电视采访，解释为什么今年群众满意度的实际调查尚未开始，预计结果却已经公布。
「真的后来也是。」罗准说。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离开时，一阵风把红气球吹走了。气球越过中心大楼，挂在楼顶「预见未来」四个字的「未」上。工作人员查阅开放日方案，发现方案里明确写着「所有随身物品原样带离」。
于是他们搬来梯子、长杆和消防水枪，忙了两个小时。气球终于破了，只剩一小片红色橡胶挂在笔画之间。
活动总结里写道：来访物品均得到妥善处置。
到了年底，中心要迎接最高级别的验收。指标只有一个：全年意外率必须为零。
各科室开始清理意外。交通科把三起追尾改为车辆连续接触，绿化科把古树倾倒改为景观横向延伸，食堂把停水改为干式餐饮体验。小周管理的碎纸机连续工作了七天，发热得像一只低声喘气的动物。
罗准负责最后汇总。他逐行检查，发现还有一条没有处理：十一月十四日下午，一名市民在办事大厅打了一个喷嚏。
这次喷嚏没有提前登记，也没有部门认领。监控显示，喷嚏发生时大厅电子屏正在播放「一切尽在掌握」。那名市民用手捂住口鼻，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旁边三个人同时回头。整个过程只有一秒，却在系统里留下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高主任召集专题会议。
有人建议将喷嚏认定为季节性鼻腔活动，有人主张补录一份《突发喷嚏事前研判表》，还有人认为应追究大厅空调的主体责任。必然科技的工程师调出当天数据，证明系统曾在后台预测过「局部空气可能产生轻微扰动」。
「这还不够具体。」考评组组长说，「必须精确到人、时间和次数。」
会议开了四个小时。窗外下起雨，雨点斜斜打在玻璃上。罗准忽然想起那个红气球，想起它破裂时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只轻轻一响，像某个句号终于落下。
他在汇总表最后一行写道：十一月十四日十五时二十二分，市民发生一次计划外喷嚏，不符合预期。
会议室安静了。
高主任慢慢戴上眼镜，仿佛需要借助镜片确认罗准是否仍是罗准。
「你知道这一行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一行。」罗准说。
高主任把表格推回来：「删掉。」
罗准没有删。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天雨下得没有预报中那么大，也许是因为钟楼究竟响没响十三次，他始终没有听见。更多的原因，他没有填进任何表格。
第二天，验收组到了。会议室铺了新地毯，桌上摆着切成相同厚度的橙子。大屏幕展示全年成果：风险提前识别率百分之百，事件解释完成率百分之百，意外率为零。
演示进行到最后，罗准那张表格忽然弹了出来。红色的「不符合预期」占满屏幕，像一尾误入鱼缸的鲤鱼。
所有人都看见了。
高主任先鼓掌。他鼓得沉着、有力，其他人随即跟上。掌声整齐地响起来。
「这正是我们特意保留的压力测试。」他说，「目的是检验系统面对错误数据时的纠偏能力。」
验收组组长站起来，同高主任握手：「考虑得很周全。」
当天，中心以满分通过验收。
罗准没有受处分。相反，组织认为他擅长制造可控偏差，决定成立意外事务科，由他担任科长。科室设在地下室，门牌刚挂好就掉了下来。行政人员拍了照片，答应下周维修。
意外事务科没有编制，没有预算，也没有具体职责。每天早上，罗准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等待意外发生。可所有意外一经上报，就会立刻被其他部门认领为预期成果，轮不到他处理。
春天来了，广场喷泉恢复竖直喷射。人们反而不习惯，纷纷站得很远。那座钟楼仍按整点报时，偶尔多响一下，也没人计数。
有天下午，那个穿黄色雨衣的孩子又来了。他已经换了件蓝外套，手里没有气球。他敲了敲地下室的门，问罗准：「今天有意外吗？」
「暂时没有。」
孩子想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拿出一只橘子，放在桌上：「那这个给你。我本来打算自己吃。」
他说完就跑了。
罗准看着那只橘子。它大小不匀，表皮有一块浅绿色的斑，和验收会上那些标准橙子完全不同。他打开系统，准备登记。事件类别的下拉菜单里有天气、交通、设备、舆情、动物活动，没有橘子。
他只好新建一栏。系统弹出提示：未经预期的类别无法创建。
罗准关掉提示，剥开橘子。汁水溅在键盘上，一粒籽滚进两个按键之间。他吃了一瓣，酸得皱起脸来。
楼上传来广播，高主任正在宣布：全市运行平稳，市民情绪温和，今日没有任何意外。
罗准又吃了一瓣。这一瓣却很甜。
题图 | pexels.com
2018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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