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者寄存处
失败者寄存处
周一早晨,钱尧收到一只灰色信封,通知他已被正式认定为一名 loser。
信封上没有邮票,封口处压着市政厅的钢印,一匹垂头丧气的马。通知只有三行:
鉴于您过去七年内未取得任何可公开陈列之成就,现授予您“失败者”资格。请于本周三前往市民服务中心地下二层,办理相关手续。逾期不办,视为失败。
钱尧把信翻过来,背面也没有解释。他三十二岁,在一家生产会议纪要的公司工作。公司不召开会议,只替别的公司把没有结果的谈话整理成十二号宋体。他负责删去“嗯”“这个”和“原则上”,每月工资够租一间窗户朝向电梯井的房子。七年里,他没有升职,也没有被开除;没有结婚,也没有离婚;信用良好,体检正常,社交账号上最后一张照片是半碗冷面。
他认为这顶多算安静,不能算失败。
周三,他请了半天事假。主管批准得很快,理由栏替他填了“个人发展”。
市民服务中心地下二层比地面宽阔得多,像一座倒着生长的广场。大厅里坐满了人。有人捧着熄灭的生日蜡烛,有人抱着没拆封的婚纱,还有一位穿运动服的老人,膝上放着一枚银牌,反复用袖口擦拭,仿佛想把它擦成金色。
叫号屏上没有数字,只有句子:
“下一位:差一点的人。”
人群中站起来十七个。
窗口后的办事员看了钱尧的通知,递给他一张表。
“失败类型?”
“我不知道。”
“事业、感情、家庭、竞技、艺术、理想,或者综合?”
“可以填无吗?”
办事员抬头看他,神情里第一次出现兴趣。“什么都没试过?”
“也不是。”
“试过什么?”
钱尧想了想。他试过学吉他,琴买回来后一直替衣柜挡门;试过写小说,人物在第三页坐上一辆公交车,此后再没下车;试过向一位同事表白,但那天同事请假,他便把花送给了前台,前台以为是公司福利,拆开分给了所有人。
“填综合吧。”办事员说,“格子大一点。”
她在他的表格右下角盖了章。章落下时,整座地下大厅轻轻震了一下,天花板掉下一小片灰,准确落进“本人签名”一栏。
“从今天起,您享有失败者专项权益。”她说,“博物馆周二免票,公共交通可错过一次末班车,参加同学会时有权提前离席。此外,根据综合型失败者就业安置条例,您被分配到失败者寄存处,明早报到。”
“我有工作。”
“现在没有了。”
钱尧的手机响了一声。公司发来解聘通知,措辞礼貌,末尾祝他前程似锦。紧接着,主管私下补了一条:不是针对你,是系统联动。
失败者寄存处藏在一条卖奖杯的街上。两边橱窗金光灿烂,冠军杯、优秀员工水晶牌和“最佳爸爸”搪瓷缸层层叠叠。只有寄存处没有招牌,门口放着一把折断的梯子。
负责人姓蒲,是个身材瘦长的女人。她带钱尧参观库房。铁架一直伸进昏暗深处,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件东西:空鸟笼、退稿信、单只舞鞋、干瘪的柠檬、写到一半的辞职报告。某个玻璃瓶里装着一阵掌声,瓶塞松了,偶尔漏出两三下,显得十分敷衍。
“人们把失败寄存在这里,”蒲主任说,“三个月起存,凭证领取。有人暂时不想看见它,有人家里放不下,还有人担心失败过期。”
“失败会过期?”
“会。过期以后就变成往事,占用普通记忆仓库,不归我们管。”
钱尧的工作是在柜台收件。他必须询问失败发生的时间、尺寸、气味,以及是否仍具有传染性。多数顾客很合作。
一个年轻厨师送来一锅始终不会沸腾的汤。他守了它六年,无论用煤气、电磁炉还是篝火,汤面都像一面阴沉的镜子。钱尧把锅寄存在恒温区,标签写着“餐饮类,液体,切勿期待”。
一位女演员寄存了自己唯一的观众。那是个纸糊的人,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保持鼓掌姿势。她说每次演出,剧场里都只有它。后来剧场也倒闭了,她不舍得扔,却又不愿在家中与它对视。钱尧把纸人安排在掌声瓶旁边,瓶子忽然热烈地响了五秒。
还有个小学生,背来一只沉重的书包,里面装着他竞选班长时准备的三十七条施政纲领,包括延长课间、废除香菜和在教室后墙开一扇面向海洋的窗。他只得到自己的一票。钱尧给书包贴标签时,闻见里面有淡淡的海腥味。
他渐渐擅长这份工作。别人讲述失败时,他不点头,也不叹气,只用软尺量一量它的长宽。有些失败看起来巨大,叠好后不过手帕大小;有些只有一句话,却必须动用叉车。
每天下班,他穿过奖杯街。店员们正在给金色塑料人擦拭身体。那些塑料人高举双臂,姿态完全相同,仿佛一支被胜利绑架的军队。
三个月后,第一批寄存期满。人们陆续回来取件。
厨师取走了那锅汤。他开了家只卖冷汤的店,生意如何,他没说。女演员没有来,纸观众便继续坐着。小学生来时已经不想当班长,他从书包里掏出施政纲领,只拿走了那扇窗。窗很薄,卷起来塞进口袋,走动时传出潮汐声。
也有人拒绝领取。
“替我销毁吧。”一个男人指着柜台上的求婚戒指说,“她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销毁需要本人确认。”
“我就是本人。”
“我是说,失败本身也要确认。”
戒指在盒中转了一圈,细声说:“我不同意。”
按照规定,无法达成一致的失败必须继续保管。库房越来越满,铁架被压得微微弯曲。夜里,失败们互相交谈:落选的演讲和没寄出的情书争论标点,半幅油画向熄灭的蜡烛借光,一架没能飞起来的纸飞机每天练习滑行,已经从第三排挪到了第五排。
只有钱尧自己的格子始终空着。
入职时,蒲主任给了他一只编号为0000的纸箱,要求他把个人失败存进去,作为从业资格证明。他把纸箱带回家,放在桌上,连续几个晚上试图寻找合适的东西。
吉他太大。小说只有三页,太轻。那次没有完成的表白似乎属于前台,因为花最后是她分的。至于被公司解雇,新的工作很快补上了空缺,失败尚未成形便失去了证据。
他第一次为自己的平庸感到焦虑。真正的失败必须有清晰的轮廓,像悬崖需要曾经走到边缘。他的人生却是一片平坦的灰色地毯,既没有峰顶,也找不到摔下来的地方。
年终审核那天,检查员来到寄存处。他戴白手套,逐格核验,最后停在0000号空箱前。
“解释一下。”
“我还没找到。”钱尧说。
“身为失败者,却拿不出失败?”
检查员的语气十分严厉。蒲主任站在一旁,悄悄把脸转向那瓶掌声。瓶中鸦雀无声。
“根据规定,”检查员翻开厚厚的手册,“无法证明自己失败的失败者,将被取消失败者资格。”
“取消以后呢?”
“恢复普通市民身份。”
钱尧忽然感到舍不得。他看见铁架上那些被留下的东西:不会沸腾的汤,固执的戒指,纸观众磨损的膝盖,退稿信在通风口的气流里轻轻翕动。它们在这里有编号、湿度和适当的照明。它们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成为别的东西。
“能宽限一天吗?”他问。
检查员看表。“到午夜。”
那晚,钱尧独自留在库房。他打开0000号纸箱,坐在它旁边。十一点五十九分,箱内仍旧空空,只有纸板和胶水的气味。
午夜到来时,所有寄存物忽然安静下来。
钱尧听见一种很轻的响声。不是钟声,倒像远处有人把一枚硬币放在桌上。他低头,看见纸箱底部出现了一件东西:一张崭新的失败者资格证,照片上的他神情端正,证件中央慢慢浮出红色作废章。
他把证件拿起来,端详片刻,笑了。
他终于成功地失去了失败者资格。
第二天,检查员验收了这件失败。它类别明确,手续齐全,逻辑上无可挑剔。0000号纸箱被正式封存,钱尧因此重新符合任职条件。
蒲主任给他换了一块工牌。姓名下面,原本的英文单词仍是 loser,只是多了一个很小的金色星号。
没有人知道星号是什么意思。系统里查不到,市政厅也拒绝解释。钱尧把它留在那里。每天早晨,奖杯街的阳光斜着落进门内,那颗星便在他胸前亮一下,像某种微不足道的故障。
后来,城市里来寄存失败的人越来越多。库房扩建到地下七层,编号延伸至无法念出的位数。钱尧仍坐在柜台后,替每件失败测量尺寸,询问保质期,把标签贴得端端正正。
偶尔有人指着他的工牌问:“那个星号代表什么?”
钱尧总是回答:“大概是注释。”
“注释什么?”
“正文里放不下的部分。”
题图 | pexels.com
沉默
过半
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