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纹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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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的辞呈


 

我的影子是在星期三早晨提出辞职的。它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封打印工整的信。我还没来得及问它哪来的西装,信已经递到我面前。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点了点信纸的抬头。上面印着“影子工会第三分会”,以及一行小字:关于辞去影子一职的申请。

“你辞什么职?”我坐起来,床单滑到腰上,“你是个影子。”

影子摊开手,像在展示一份早就背熟的讲稿。它指了指自己的膝盖——那里有一道皱褶,是我昨天走路时被墙角剐的。它又指了指窗户。阳光正从百叶帘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白条。

“每天都是这些。”它终于开口,声音像纸页翻动,“你没有发现,我已经连续三周穿同一件外套了吗?”

我看了看它。确实,它的西装和我身上的睡衣一样疲倦。

“合同到期了。”它把信放在我膝盖上,站起来。黑色的人形从床沿滑到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走向窗户,身体被百叶帘切成一条一条,像正在被某种制度收走。

“等一下。”我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它已经侧身从窗缝里滑出去了,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黑绸。我追到窗口,太阳正好完全升起来。我回头,身后空空荡荡。

地板上没有投影。墙角没有。床沿没有。我像被整个世界删除了一半。

那天早上,我在地铁闸机前被拦了下来。闸机两侧的红外线扫过我的脚尖,又扫过我的身后,发出一种类似犹豫的蜂鸣。工作人员从亭子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面。

“无影人不能进站。”他说,语气像在念一份通知。

“为什么?”

“没有影子,无法判断你是否真实存在。”他按了一下按钮,闸机门关得更紧,“万一你只是别人的想象呢?”

我只好步行去上班。街道比平时亮得多。没有影子,我无法靠阴影深浅判断台阶的高低,连续两次踩空,膝盖磕在灭火器箱上。便利店的店员隔着玻璃看我,像看一只误入白昼的蝙蝠。

中午,我去公司楼下的咖啡店。门口的迎宾伞自动转过来,扫过我的脚边,然后停了。一个机械女声说:“抱歉,光线卫生条例第11条:无影人不得入内,以免吸走其他客人的阴影。”

“我没有吸过别人的影子。”我说。

“那您怎么证明?”女声礼貌地反问。

我低头。阳光从伞沿斜照进来,在我脚边形成一个空白的、亮得刺眼的区域。确实,那个区域里什么都有,光、灰尘、瓷砖缝,唯独没有我。

我离开了。

之后,我去了一趟影务所。那是个老居民楼一层的办事处,门口排着长队。墙上贴满小广告,有的写着“二手影子,九成新,包邮试戴”,有的写着“专治影子短小、色淡、分叉”。柜台后面,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头也不抬地问我:“自用还是代购?”

“自用。”

“排号。”她推出一台抽号机。我抽了一张,上面印着“第2046号”。前面还有四十三个人。

等叫号的时候,我观察四周。队伍里的人大多低着头,有的正往身后瞥,有的用脚在地上划圈,像在测试什么。一个年轻人试戴了一只影子——那影子太短,只到他脚踝,走起路来像踩着一滩墨水。他走了两步,影子突然反方向跑开,他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不适合。”年轻人把影子脱下来,卷一卷,塞回塑封袋里。

轮到我的时候,眼镜女人问:“原号是多少?”

“不知道。”

“提供一下影龄、色度、跟随率。”

“不知道。”

她终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先生,补办需要档案。没有档案就只能从二手区选。”

她带我进后屋。架子上挂满了影子,黑的、灰的、深棕的,统一用白色衣架撑开,像肉铺里的风干腿。她取下一只,让我试。

那影子贴上来,像件太久没洗的被罩。它比我矮半头,走路时总踩我的脚后跟。我试着下楼,它故意把脚尖伸到我的脚前面,我差点滚下去。

“这只不行。”我说。

她又换了一只。这次是只女人的影子,长发。它一贴上我,就做各种小动作,用手指绕圈,拿手去拨耳边的碎发。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脑后盘头发,而我的手还插在口袋里。

“有没有安静一点的?”

“没有。影子的性格由前主人残留。”她把那影子摘下来,折好,“你如果要求高,建议等原影子回来。”

“它会回来吗?”

“不好说。”她推回货架,“最近阴天多,影子都容易跑。工会那边已经罢工过一轮了。”

我空着手出来。晚高峰的街道上,所有人的影子都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群躺在地上的人。只有我,无论走到哪里,只有光秃秃的路面。

回到家,我发现我的影子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它没穿西装,换了一件灰色卫衣,脚上套着我的旧拖鞋。

“罢工结束了。”它说,眼睛没离开屏幕,“工会谈好了,每个影子每天有三小时自由活动时间。”

“那三小时我怎么办?”

“你可以练练单脚站立。”它终于瞥了我一眼,“或者去参加无影人俱乐部,你们现在有正式社会组织了。”

我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墙角,和它并排躺在一起。

后来我真的去了无影人俱乐部。那是一个纯白的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刷成同一种乳白,没有家具,没有窗户。人们走进去,没有了影子,像浮在牛奶里。大家练习同一套动作:站立、转身、抬手,尽量不产生影子的想法。管理员说,这样能帮助无影人“重建被投射的知觉”。

我坚持了两天,第三天没去。因为我发现,就算在纯白房间,我的影子还是会在下班时间准时出现在家门口,有时还比我早。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进来的。

直到影子再次递上另一封信。这次是《关于增设年度影子考评制度的通知》。它站在我面前,西装革履,语气认真。

“从明天起,你要接受我的考评。”它说,“内容包括:走路是否让我感到舒适,晴天是否经常出门,是否定期更换床单,以及——最重要的——你是否愿意让我偶尔走在前面。”

我读完信,低头看脚边的黑色扁片。它和我保持同一姿势,也在低头看信。我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早就向另一个人递交过辞呈,只是对方还没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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