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雪原中潺潺的溪流，
悄然伸向蓝色的天空。
白昼离弃了的大地上，
松树耷拉着臂膀，
麋鹿从田野隐向森林。
暮光中的漂泊者，
仍在疲惫地将靴子插入
被冰霜掩埋的荒草里，
又沉重地低吼着拔出。
狂髯在寒风中凝结……
他像头回见识凛冬般
咒骂着身前的苦难，
而黑夜恶魔似地将他驱赶，
——赶向死亡，
或是烛火丰盛的家园。
漫游者没有家园，
无罪的人被判以流浪的天罚。
当圣徒的血在荆途中枯竭，
雄雉将脱下最长的尾羽，
作他被人间遗忘的标记。
但雪原中的人是凡夫，
最俗不可耐地——
匍匐着寻求契约和归处。
命运和欲念的鞭声，
始终在他头顶盘旋。
如惊雷轰鸣在耳，
他的四肢和胃渴望着烈酒。
浑浊的双眼锈迹斑斑，
道出他平生的放纵，
然而躯壳依然强健。
挥舞过马刀的粗大手掌，
也曾捧出真心和黄金，
迎逢女人的双乳。
她们善舞的长裙，
芳香和刀锋上的一模一样。
与黑夜逐走的莽夫毫无胜算。
在他的目力所及，
没有昭示前路的火焰。
猛兽和山魈渐渐苏醒，
林中传出阵阵鸦声……
天穹中遥远的月球，
以洁白的寒光与雪原相衬。
仿佛两张忧愁爱侣的面容，
以含泪的目光温柔对望。
冬夜纤尘不染。
跋涉中的俗子望向高空
——这虚无的囚笼
而立足的厚土坚如铁锢。
生存于天地之间的蠢物，
感到这境地的真实与孤独。
饥肠辘辘的他抓过一团雪
往张开的大口里塞去：
“享用吧！你这瞎鼓捣的胃
除了烦人之外，没丁点用处！”
清凉的雪水从喉咙沁入心肺。
雪水空落落地敷衍塞责，
闯荡者用双手欺骗他的内脏。
他甚至迁怒于自己的肚肠：
没有这重负的魂灵飘然而行，
而自己尚且无法赤裸这肉身！
回望已走过的长长脚印，
返途已不可能。
双腿失去知觉的可怜人，
叹惜于自己的不幸，
他决定拥抱终了的命运。
赴死者舒适地躺倒在地，
他闭眼观看着一切：
流动的空气，包裹自己的固体，
透过眼睑还能察觉到月光……
他像刚刚完成创世的上帝。
他所未知的只有一件事，
而他正在领受它的神秘。
少年时偶逢的一只蝴蝶，
在他脑海之中徘徊嬉戏
——寻找归处的人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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