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蚕：涨潮
“松手!”
"不松！"
胖宁流着鼻血，两臂环成一条肥蟒，勒住干瘦的春雨。春雨的一声威胁，换来更猛烈的窒息感。
老蒋趴在船头的甲板上，盯着沉到水底的渔绳，钓螃蟹正欢。渔绳末端绑着一条快要腐烂的死鱼。
涨潮，神不知鬼不觉，把三人困到这艘浅水区的木质渔船上。五分钟前春雨尝试下船，最后湿着内裤爬了上来。龙骨带着刺鼻的劣质油漆味，带着发动机的螺旋桨被卸下，船舱里屯着残存的巨浪和死鱼，被阳光晒得有些温度，散发着腥臭。船锚已把它困在这儿半个月。
风和日丽的五月初，沙滩上零星几个拾贝者。海浪一波一波，翻滚成白花，无声的消失在沙滩上。整个海岸线静成一幅画，画的两边是延伸到海里的青山，被模糊的地平线连到一起。还没人留意到某艘渔船上困着三个小学生。
两分钟前，胖宁毫无征兆地给了准备脱短裤晒内裤的春雨一脚，春雨脚一滑趴到船舱腥臭的水里。春雨憋住气，闭着眼在水里思考了三秒钟，缓缓站起来，扭扭肩膀挠挠头，转身猛地一拳，胖宁就流出了鼻血。春雨心里恼怒，胖宁怎么身体纹丝不动的瞬间，被他两支大肥胳膊勒住，动弹不得。
“你俩傻逼，打什么打，快和我来钓螃蟹。这螃蟹虽然不肥，小油一炒嚼起来嘎嘣嘎嘣，味道也是不错的。”
“你个肥逼，脑子进潮水了？打你爷干嘛！”
胖宁松开一只胳膊，拳头猛砸春雨的脸，春雨仍然动弹不得。
“肏你妈！你这是想死了！”
胖宁不说话，继续猛砸。春雨一嘴鼻血。
“等我下船，找我哥砍死你，我说真的！”
胖宁继续猛砸。
“我看你真是想死了！”
春雨向前喷吐流到嘴里的鼻血。鼻血和口水混到一起，吐到船舱的水里，随着死鱼的尸体漂浮，但不扩散。胖宁换了一只手，继续猛砸。春雨已经绝望，双脚跺船，溅起腥臭的水花。心想，操他妈，我要是在胖个二十斤，干死你个瘪犊子。
“哥，我错了！我服了！饶了我吧！”
春雨已发觉自己开始晕眩，要不是被胖宁手臂勒住，可能站都站不稳。老蒋抱着幸灾乐祸的好奇观战，手里捏着被卸掉双钳的海蟹。胖宁停止暴击，双臂再次环成一条蟒蛇，紧紧缠住春雨。
“得了得了，胖宁，你这飚也发得够突然的，都把我看蒙了，快松手！要不春雨真找人砍你！”
“你哥们多，可他们现在有用吗？我知道我下了船会挨揍，可现在我想揍你，谁都拦不住！”
胖宁以一种慷慨激昂英勇赴义的演讲语气说出这句话，带着农民斗地主的紧张颤抖。
“我他妈哪儿惹你了！”
春雨哭了，委屈但不撕心裂肺。
“我没调戏雅诗啊！我不喜欢她，我就是托人送她几根棒棒糖气气你！”
春雨被胖宁一推，摔倒在船体另一侧甲板上。
“你都不和我玩儿了，干嘛气我？”胖宁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盯着春雨，“自从我家从楼上搬下来，你他妈就变了个人。不和我玩儿就算了，又处处和我对着干，亏你原来还自称我是你兄弟。”
春雨躺倒甲板上，用胳膊擦着流到脖子里的鼻血。
“当初把我当兄弟，就是为了和同学们炫耀你能坐我家的轿车吧！现在我家的轿车卖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不过这都没关系，我又不是缺了你不行。但你欺负我干嘛？你小弟多，又有哥，我不敢惹你。但不是因为我怕挨打，是我怕我爸看出来我打架不好好学习！而且我爸已经早就警告我，让我离你远点，要不就跟你学坏了。”胖宁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一百三十多斤，能让你欺负了！我爸确实和我说实话了，当初搬到楼上住，买轿车，都是为了我姐高考。他并没有中彩票。我家本来就没钱，你当初找错朋友了。我姐没考上，家里就指着我了。我要好好学习，我要和你绝交！”
老蒋盯着春雨，春雨盯着地平线。三人开始漫长的沉默。
“嗨！你们仨！”沙滩上有个青年大哥哥，朝船上招手。没有人理会。他见状有些担心，穿着短裤，一步步朝渔船方向走。在海水马上要亲吻小鸡鸡的时刻，他准确的找到了埋在沙子里的船锚。他脱掉短袖，弯下腰，费力地把船锚拔了出来。短袖被海水浸湿。他一手拿着短袖，一手提着船锚，原路返回。渔船在船锚的牵引下，靠向岸边。
老蒋一个翻身，跳下船，没站稳就往前俯冲，趴到冰凉的海水里。全身湿透。春雨和胖宁一前一后依次下船。
在大哥哥的带领下，四人一起进了防护林。找了一块儿沙丘高地，晾衣服。老蒋没穿内裤，干净的小弟弟还没有发育。
“怎么办吧！为了就你们，我短袖湿了，裤子湿了一半儿。”大哥哥严肃地看着胖宁。
“我们又没让你救！”胖宁看了看蔫哒哒的春雨和老蒋，“难不成你想讹钱？”
“我靠他妈的，我废了半天劲儿，我图啥？本来想逗逗你们，我是以为你们这几个小崽子要自杀才忙里忙活下海拉船，你却他妈的来了个狗咬吕洞宾。这帮小鳖崽子，太让哥伤心了。”
啪，一巴掌。胖宁被扇倒，粘了一脸沙子。大哥哥掏出胖宁兜里的五块钱，气昂昂地拿着短袖离开。
“完了，我爸非得打死了。”胖宁眼里涌出泪水。
老蒋面对着树林，害怕鸡鸡见人。春雨左手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腮帮，右手翻到身后，摸着脖颈。胖宁端坐着，面朝大海。静等衣服晾干。
“春雨，你跟我去家里一趟吧。我就说买酱油的路上碰见一个小青年，抢我的钱，你和我一路追到海边。你为了帮我，被大哥哥打了。我也挨了一巴掌。”
“嗯。”
“那我呢？”老蒋也想去胖宁家，他家有一台超好玩儿的游戏机。
“你不会说话，别去了。”春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