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朋友圈转的那些好句子，是借了诗歌的光
1916年8月，胡适写下了《两只蝴蝶》，这是中国现代文学里的第一首白话诗。到现在是整整一百年。无论时间怎样流转，人性中有些东西从未变过，我们对诗意的渴望也从未改变。正如电影《死亡诗社》中那段话所说：“我们读诗写诗，非为它的灵巧，我们读诗写诗，因为我们是人类的一员，而人类充满了热情，医药、法律、商业、工程，这些都是高贵的理想，并且是维生的必需条件，但是诗、美、浪漫、爱，这些才是我们生存的原因。”
【刻画】借新诗百年这个契机，采访拍摄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四位杰出诗人——他们有最思辨的大脑和最浪漫的想象。不如让我们停下匆忙的脚步，谈论市井、也诉说梦想，一起做一个有诗意的人吧。
【以下文字根据西川访谈记录整理】
仅为节选，完整内容请点视频
「生活」
我理想当中是过一种比较悠闲的生活，但是越来越不太可能实现了，所以我特别羡慕法国的玛格丽特·杜拉斯，她老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一辈子的时光，让我学会了怎么浪费时间。我特别羡慕心里能够坦然地浪费时间的这种生活方式，这对我来讲这是非常奢侈的。
「永恒」
我自己曾经是一个文艺青年，现在我——文艺老年还没到——算文艺中年吧，所有的文艺青年都热爱永恒的东西，但是有一天，可能某一个契机会让你意识到，只是处理永恒的东西，对于文学、艺术来讲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很有可能是这样，历史上不论中外，很多大作家主要处理的不是永恒的问题，永恒的问题是被带出来的，永恒的问题不是他首先要处理的问题。
也有这样的作家和诗人，只处理所谓永恒问题，这种人基本上都是二流作家。用一种优美的语言处理永恒的题材，这全是二流艺术家、二流作家干的事。
「五四」
我也曾经是一个文学青年，在八十年代初期，刚开始写诗的时候，我努力的想成为一个好诗人，什么叫成为一个好诗人呢？就是成为一个别的诗人那样的诗人。
但对于一个诗人来讲，真正重要的东西就是他的创造力。品味和修养也重要，但是你越过了品位和修养之后，你会发现创造力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语言」
我希望我能够获得一种自由地处理语言的能力，我经常会觉得在语言上有一种无能感，就是如果我仅仅是使用一个现成的语言，我觉得我只能表达一个现成的世界。
只有使用语言的人才知道语言的困难，如果我们的词汇表不包括某一个东西，我们的意识根本就达不到那儿，更别说处理它了。
那么如果我的语言里边能够不断的包纳陌生的东西，就意味着我可以讲出一个我以前不太理解的世界，一个陌生的世界。
「文学地位」
我对我自己的文学史地位，没有任何焦虑，我不是矫情，我已经活到这个岁数了，我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我有可能有那个焦虑，我到今天已经五十多岁了，我已经早就越过那个坎了。我也写了这么多年了，我写到一个什么份上，自己内心清清楚楚，我比谁强，我赶不上谁，我在哪儿有缺点，在哪一块我可以蔑视别人，我心里都清清楚楚，所以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焦虑了，老天爷给你什么就是什么。
西川的诗
｜在哈尔盖仰望星空
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
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
听凭那神秘的力量
从 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
射出光来，穿透你的心
像今夜，在哈尔盖
在这个远离城市的荒凉的
地方，在这青藏高原上的
一个蚕 豆般大小的火车站旁
我抬起头来眺望星空
这时河汉无声，鸟翼稀薄
青草向群星疯狂地生长
马群忘记了飞翔
风吹着空旷的夜 也吹着我
风吹着未来 也吹着过去
我成为某个人，某间
点着油灯的陋室
而这陋室冰凉的屋顶
被群星的亿万只脚踩成祭坛
我 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
放大了胆子，但屏住呼吸
丨无关紧要之歌
苍蝇叫不叫“苍蝇”无关紧要
它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无关紧要
它喝了一肚子墨水撒出的尿全是蓝的无关紧要
它决定作一只优秀的苍蝇无关紧要
我们两个鸦雀无声
苍蝇飞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无关紧要
他谈笑风生自得其乐无关紧要
他说他的聪明足以在天上吃得开，然后就走了
他是否成了天上最聪明的人无关紧要
我们两人鸦雀无声
鸦雀无声的还不仅只我们两人
还有窗外的电线杆和它移动的影子
电线杆上吊死一只风筝无关紧要
我们绕着电线杆跑了十万八千里无关紧要
丨十二只天鹅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没有阴影
那相互依恋的十二只天鹅
难于接近
十二只天鹅——十二件乐器——
当它们鸣叫
当它们挥舞银子般的翅膀
空气将它们庞大的身躯
托举
一个时代退避一旁，连同它的
讥诮
想一想，我与十二只天鹅
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使人肉跳心惊
在水鸭子中间，它们保持着
纯洁的兽性
水是它们的田亩
泡沫是它们的宝石
一旦我们梦见那十二只天鹅
它们傲慢的颈项
便向水中弯曲
是什么使它们免于下沉？
是脚蹼吗？
凭着羽毛的占相
它们一次次找回丢失的护身符
湖水茫茫，天空高远：诗歌
是多余的
我多想看到九十九只天鹅
在月光里诞生！
必须化作一只天鹅，才能尾随在
它们身后——
星座导航
或者从荷花与水葫芦的叶子上
将黑夜吸吮
｜连阴雨
不是长头发——是长毛——是石头上长毛是面包上长毛
是连阴雨
是连阴雨让衣服长毛心灵长毛——这是衰朽的内驱力
让木头长出蘑菇让口腔长出溃疡——同一种力量
让爱长毛——爱不是需要毛吗？
让抒情长毛——这才能显现出不长毛的抒情——中老年的抒情
长毛就是长醭——我妈说就是发霉——我爸说
长毛在瓦片上在夜晚11点以后的街道上
钟表的滴答声——
雨说话的哑嗓子——
长出犯罪者徘徊者犹豫不决者——这是连阴雨的效果
淋湿的女人——
80天的连阴雨——还不算长久
80天的连阴雨覆盖3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大海——还不算广大
淋湿的女人孤独而可怜——
是连阴雨让鞋子进水湿了袜子——脚冰凉
然后水推进在人的身体里
从下往上顶到大脑——那里一片汪洋
连阴雨下在汪洋大海之上——货船驶向亚洲——雨下在日本的庭院里
有人老去在中国——
雨下在远离岸边的工厂里下在乡下
厨房的屋檐上水滴滴个不停——饭菜备好在不好不坏的年头
在不好不坏的年头产生不好不坏的念头——
有人死去
运气不好的人不甘心遂移居到城里——半个人不认识
穷人和富人长一样的毛
但富人并不担心——可以扔掉长毛的东西——不包括他们自己
好经济和坏经济长一样的毛
但好经济知道怎样做长毛的生意——
能够避开连阴雨的事物避不开长毛
愤愤不平者的诅咒——
内在的生活膨胀——
海鸥和乌鸦个头巨大——
小超市里的黄瓜个头巨大——这是连阴雨的缘故吗？
门轴膨胀——开门的声音——狗乱叫
狗乱叫的内驱力也就是楼上脚步声的内驱力
也就是衰朽的内驱力——朝向死亡的内驱力
表现在连阴雨之中就是长毛
就是秃顶的人不长头发而长毛——这也就是新生
发霉然后新生——
在雨中——
这是连阴雨的力量，看吧——
【刻画】借新诗百年这个契机，采访拍摄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四位杰出诗人——他们有最思辨的大脑和最浪漫的想象。不如让我们停下匆忙的脚步，谈论市井、也诉说梦想，一起做一个有诗意的人吧。
【以下文字根据西川访谈记录整理】
仅为节选，完整内容请点视频
「生活」
我理想当中是过一种比较悠闲的生活，但是越来越不太可能实现了，所以我特别羡慕法国的玛格丽特·杜拉斯，她老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一辈子的时光，让我学会了怎么浪费时间。我特别羡慕心里能够坦然地浪费时间的这种生活方式，这对我来讲这是非常奢侈的。
「永恒」
我自己曾经是一个文艺青年，现在我——文艺老年还没到——算文艺中年吧，所有的文艺青年都热爱永恒的东西，但是有一天，可能某一个契机会让你意识到，只是处理永恒的东西，对于文学、艺术来讲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很有可能是这样，历史上不论中外，很多大作家主要处理的不是永恒的问题，永恒的问题是被带出来的，永恒的问题不是他首先要处理的问题。
也有这样的作家和诗人，只处理所谓永恒问题，这种人基本上都是二流作家。用一种优美的语言处理永恒的题材，这全是二流艺术家、二流作家干的事。
「五四」
当代诗歌的成就，不能说远远超过了五四那一代人的成就，但是的的确确有了长足的进步。五四那一代人，大多数在我看来都不是专业诗人，虽然他们确实是诗人，但是都带着很强烈的文艺青年的特点。真正到今天依然很有价值、依然给我们提供很多可能性的诗人，不是很多。鲁迅算一个。
「诗歌与流行文化」中国当代诗歌改造了我们的语言，你现在看到报纸上那些标题的写法，或者网络上的一个段子，再或者一首歌词，之所以有今天，全是拜诗歌所赐。这么多年来我们使得中国的语言，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不是80年代的朦胧诗开始了这样的诗歌工作，这种写作方式，我们不知道今天的语言会是什么样。它是中国当代文化的秘密发动机。
「创造力」我也曾经是一个文学青年，在八十年代初期，刚开始写诗的时候，我努力的想成为一个好诗人，什么叫成为一个好诗人呢？就是成为一个别的诗人那样的诗人。
但对于一个诗人来讲，真正重要的东西就是他的创造力。品味和修养也重要，但是你越过了品位和修养之后，你会发现创造力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语言」
我希望我能够获得一种自由地处理语言的能力，我经常会觉得在语言上有一种无能感，就是如果我仅仅是使用一个现成的语言，我觉得我只能表达一个现成的世界。
只有使用语言的人才知道语言的困难，如果我们的词汇表不包括某一个东西，我们的意识根本就达不到那儿，更别说处理它了。
那么如果我的语言里边能够不断的包纳陌生的东西，就意味着我可以讲出一个我以前不太理解的世界，一个陌生的世界。
「文学地位」
我对我自己的文学史地位，没有任何焦虑，我不是矫情，我已经活到这个岁数了，我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我有可能有那个焦虑，我到今天已经五十多岁了，我已经早就越过那个坎了。我也写了这么多年了，我写到一个什么份上，自己内心清清楚楚，我比谁强，我赶不上谁，我在哪儿有缺点，在哪一块我可以蔑视别人，我心里都清清楚楚，所以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焦虑了，老天爷给你什么就是什么。
西川的诗
｜在哈尔盖仰望星空
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
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
听凭那神秘的力量
从 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
射出光来，穿透你的心
像今夜，在哈尔盖
在这个远离城市的荒凉的
地方，在这青藏高原上的
一个蚕 豆般大小的火车站旁
我抬起头来眺望星空
这时河汉无声，鸟翼稀薄
青草向群星疯狂地生长
马群忘记了飞翔
风吹着空旷的夜 也吹着我
风吹着未来 也吹着过去
我成为某个人，某间
点着油灯的陋室
而这陋室冰凉的屋顶
被群星的亿万只脚踩成祭坛
我 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
放大了胆子，但屏住呼吸
丨无关紧要之歌
苍蝇叫不叫“苍蝇”无关紧要
它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无关紧要
它喝了一肚子墨水撒出的尿全是蓝的无关紧要
它决定作一只优秀的苍蝇无关紧要
我们两个鸦雀无声
苍蝇飞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无关紧要
他谈笑风生自得其乐无关紧要
他说他的聪明足以在天上吃得开，然后就走了
他是否成了天上最聪明的人无关紧要
我们两人鸦雀无声
鸦雀无声的还不仅只我们两人
还有窗外的电线杆和它移动的影子
电线杆上吊死一只风筝无关紧要
我们绕着电线杆跑了十万八千里无关紧要
丨十二只天鹅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没有阴影
那相互依恋的十二只天鹅
难于接近
十二只天鹅——十二件乐器——
当它们鸣叫
当它们挥舞银子般的翅膀
空气将它们庞大的身躯
托举
一个时代退避一旁，连同它的
讥诮
想一想，我与十二只天鹅
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使人肉跳心惊
在水鸭子中间，它们保持着
纯洁的兽性
水是它们的田亩
泡沫是它们的宝石
一旦我们梦见那十二只天鹅
它们傲慢的颈项
便向水中弯曲
是什么使它们免于下沉？
是脚蹼吗？
凭着羽毛的占相
它们一次次找回丢失的护身符
湖水茫茫，天空高远：诗歌
是多余的
我多想看到九十九只天鹅
在月光里诞生！
必须化作一只天鹅，才能尾随在
它们身后——
星座导航
或者从荷花与水葫芦的叶子上
将黑夜吸吮
｜连阴雨
不是长头发——是长毛——是石头上长毛是面包上长毛
是连阴雨
是连阴雨让衣服长毛心灵长毛——这是衰朽的内驱力
让木头长出蘑菇让口腔长出溃疡——同一种力量
让爱长毛——爱不是需要毛吗？
让抒情长毛——这才能显现出不长毛的抒情——中老年的抒情
长毛就是长醭——我妈说就是发霉——我爸说
长毛在瓦片上在夜晚11点以后的街道上
钟表的滴答声——
雨说话的哑嗓子——
长出犯罪者徘徊者犹豫不决者——这是连阴雨的效果
淋湿的女人——
80天的连阴雨——还不算长久
80天的连阴雨覆盖3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大海——还不算广大
淋湿的女人孤独而可怜——
是连阴雨让鞋子进水湿了袜子——脚冰凉
然后水推进在人的身体里
从下往上顶到大脑——那里一片汪洋
连阴雨下在汪洋大海之上——货船驶向亚洲——雨下在日本的庭院里
有人老去在中国——
雨下在远离岸边的工厂里下在乡下
厨房的屋檐上水滴滴个不停——饭菜备好在不好不坏的年头
在不好不坏的年头产生不好不坏的念头——
有人死去
运气不好的人不甘心遂移居到城里——半个人不认识
穷人和富人长一样的毛
但富人并不担心——可以扔掉长毛的东西——不包括他们自己
好经济和坏经济长一样的毛
但好经济知道怎样做长毛的生意——
能够避开连阴雨的事物避不开长毛
愤愤不平者的诅咒——
内在的生活膨胀——
海鸥和乌鸦个头巨大——
小超市里的黄瓜个头巨大——这是连阴雨的缘故吗？
门轴膨胀——开门的声音——狗乱叫
狗乱叫的内驱力也就是楼上脚步声的内驱力
也就是衰朽的内驱力——朝向死亡的内驱力
表现在连阴雨之中就是长毛
就是秃顶的人不长头发而长毛——这也就是新生
发霉然后新生——
在雨中——
这是连阴雨的力量，看吧——
- fin -
刻画「新诗百年」专题共采访了四位诗人，西川、翟永明、王寅、伊沙。本专题将在接下来两周内陆续推送，敬请期待。
本文转载自“刻画”微信公众号，已获得授权